那些重要的小事:讀《我的公寓》

讀陳偉棻的散文集《我的公寓》,書的封面右上角有行小字:「那些不值得說,但值得寫下來的事。」裡面記錄她在異鄉工作、生活的點滴,瑣瑣碎碎的小事中,都有值得珍愛的善意與溫柔。

作家王盛弘曾這麼說:「散文是一條茄子:寫一條茄子,水煮清蒸油炸微波皆無不可,但稍一失準頭,動輒氧化發黑一團爛糊;料理一條散文,抒情敘事論都行,不過,揮鏟動鍋freestyle,看似人人都能來個兩下子,要耐得住細細品味,卻並不容易。」

這本散文集的文字看似清淡,卻能細細品味,咀嚼後透出濃郁香氣。

〈甜心〉一篇,寫到在超市裡打翻東西,與陌生夫妻的互動:

「我在賞罰分明的體系裡成長,很少有機會犯錯還被叫甜心。我可以想像,一個在關懷與包容中成長的人,世界觀肯定和我很不一樣,畢竟今天這小小的事件,已經動搖了我的觀念。

比方說,被不請自來的長輩告知該怎麼做,可以是倚老賣老的年齡騷擾,也可以是閱歷不夠的人提供不來的厚實安全感。

比方說,不是每一個錯誤上面都要畫一個叉。

不方說,差點要被看好戲的事情,也可以被溫柔地化解。

比方說,陌生人,可以只靠一句話釋出的善意,就讓人想哭。」

沒想到居所之於自己的關係可以是這樣。〈我的公寓〉一篇這樣寫:「(不能買賣的)這間公寓教我與注定要失去的勇敢建立關係,對終究會拱手讓人的事物投注心意,還有盡情享受,不去擔憂什麼時候結束。這些都是我不擅長的,但是每天住在這裡,只好每天練習。」

一段將近十年的戀情,將結束時前任伴侶主動打掃公寓、採購雜物、也留下煙霧偵測器的備用電池:

「我把電池握在手心,徒手就能捕捉來自過去得真心誠意,因而覺得與他非常靠近。……那些為對方著想的貴重心意,終究會逐漸稀薄到不復存在,即使我依循他的指引,假裝與他同行,終有一天,在夠久的時間之後,討論當初的影響力已經沒有意義,我的生活樣貌,只反映了我的選擇、我的意志。就像電影裡,上一個鏡頭是深刻的對話,下一個鏡頭只剩自己和空氣。談過的內容當然有意義,可是結局,總是一個人上路。……即使有時間差,我還是數算那些善意與愛護,鮮明地記著對方的好,這讓我覺得,我擁有的,不比那些能自始至終都互相依偎的人少。

網路交友被認為是詐騙和約砲的集散地,但心思細膩的作者在其中看見溫暖:

「每個下一次都帶有上一次的影子,那個影子或許陰暗,但不至於吞沒人,甚至鼓舞人帶著遺憾繼續追尋。網路交友是很多想望、很多渴求的濃縮,剛好是虛無與絕望的反面。…….在訊息中彼此試探、在陌生人面前堆起微笑、同時字斟句酌、衡量著自我揭露程度,能這樣費盡心思地努力,大概因為,我們都是被好好愛過的人。」(〈網路交友〉)

作家楊佳嫻為《人生喜事》寫的序中提到,散文的創作路徑:「散文的創造本來路線多樣,紛擾大抵可歸於二端,一往重高闊遠處去,獨行風中極目停雲追溯古今往來,另一則不憚貓毛蒜皮曬衣夾,勾住微小物象人情,提煉滋味。文學史上魯迅張愛玲之類竟可博合二者,各出機杼。…….崇高的寫作,使文學成為聖域。微物常情的寫作,使文學成為扶手、瑜伽磚、隨身攜帶的萬金油,或一袋好土。」

我的公寓》寫電池、寫修手錶、寫修瀏海、寫網路交友……把那些唯物常情、過眼雲煙,刻畫在讀者的心上,成為心中泛起的好滋味。

閱讀女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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