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跌跌撞撞,一切的起點:讀《臺北故事》

暨《巴別塔學院》、《地獄修業旅行》、《黃色臉孔》,期待許久作家匡靈秀的第四本小說《臺北故事》終於問世,當然迫不及待搶先閱讀。

==以下有雷==

這本小說給我一種「回到一切的起點,看看這些精采故事的源頭」之感。

小說中第一人稱「麗麗陳」在讀耶魯大學升大二的暑假,來台灣的台大讀了十個禮拜的中文。希望學中文可以讓自己和外公、外婆連結,沒想到在旅途的一半,接獲噩耗外公突然過世了,外婆也開始有些神智不清。

再加上和室友在生活起居上的種種摩擦、與同班同學以「社交災難」收場的感情試探(更直白說:遇到大爛人)、溼熱黏膩的台北溽暑……種種打擊讓麗麗想放棄一切,買張機會回美國。

作家王盛弘曾寫道:「認識一座城市,往往從迷路開始」

或許就在這種已跌到谷底,事情也不能再糟的狀況,麗麗反而豁出去,跌跌撞撞,真正開啟她對台北和自我的認識:

「城市和其中的所有符號也不再讓我頭痛,我再也不會感受到半點壓力,想突破那道意義之強,我就只是習慣了不懂,並覺得相當自在,這不但讓我的骨頭感到鬆開了,下巴的肌腱同時也不再緊繃,就算無法譯解街上的標示或路人的對話我也不介意,認知就像流經我腦中的清澈水流,來來去去,卻不會停駐,不再需要恐慌地拼湊意義,我可以稍微思考一下觀察到的某件事,然後眨眼,就能拋下忘記了。」

讓自己放鬆下來後,學習上也有所改變:

「我無法判斷我的中文是越來越好,還是越變越爛,只能確定我講的話越來越奇怪了。在一對一時段中,我決定不在扭曲自己的想法,去配合指定的文法結構,比起運用教科書建議的直截了當句構來回答問題,我反倒會試著調動自己會的基本架構,來表達我當下的想法。要是無法用中文說出概念,我就會繞著周圍講,直到孫老師弄懂我究竟想表達什麼」

可以看見她的主體性慢慢長出來了。老實說一個升大二的女生能有這樣的轉變和體悟,超級厲害!

藉由這本小說,作者探討語言/文化/自我認同的關係(這部分我較無感);更重要的,是藉由來到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學習語言,希冀能牽起和長輩間的連結。

期末考那段十分動人:當長輩已逝,麗麗陳還在努力學習中文,學不夠快只徒留一堆問題。孫老師舉手問:「如果還有機會進行那場最後的對話,你會想問外公什麼?」

或許永遠會有遺憾,永遠不夠完美,但至少做了嘗試、努力支支吾吾、困頓破碎的把話說出口了。

「麗麗陳」這個角色讓人想起《地獄修業旅行》中的主角愛麗絲。兩人都是自我要求甚高的用功學生,在經歷磨難後(愛麗絲是下地獄、還失去喜歡的人),在心智上有所成長:

在地獄裡掙扎求生,也在和自己的心魔搏鬥,面對死亡陷阱,愛麗絲反而鬆了一口氣:「她無法否認,內心深處其實鬆了一口氣,因為一切終於脫離了她的掌控,所有的算計、施法和掙扎不再有意義。一切總算畫上了句點,而她無能為力,這讓她感到欣慰。」

失去了夥伴、失去指導教授施在自己身上的魔法,消解了「完美」的記憶能力,也開始放過自己:「記憶並不是維護完善的圖書館,反而是被蛾蛀了的地下室,裡面的光線黯淡模糊、搖曳閃爍,但她這時卻又想起。大家其實無時無刻不這麼過活的啊,她自己這輩子大多數時間明明也都是這樣子活過來的。你在黑暗中摸索,靠著故事而非紀錄安頓下來,就這樣湊合著接受你所擁有的片段,並盡全力填補上其他部分。」

當失去假面具、失去對「完美」的追求,或許真實的人生,才真正開始。

感謝作家在《臺北故事》讓讀者一窺這一切的起點,期待她下一本作品。

閱讀女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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